儿子脑瘫丈夫离婚 她做蜘蛛人8年遭非议 快资讯

2026-06-22 10:46:22 来源: 搜狐网

摘要:

许俊云戴着安全帽,系着安全绳,悬在高楼外墙上。最高一次,是200多米的大厦,风从钢筋丛林间穿过,绳索被吹得晃动,她整个人像一片贴在墙外的落叶。这样的场景,她已经面对了8年。


(资料图片)

她今年36岁,在安徽合肥做高空“蜘蛛人”。出工时,她从几十层高的楼顶放绳下去,做外墙维修、防水、清洗和安装。下班后,回到单亲妈妈的身份里,把跟来工地的儿子带回家,陪他走路说话,读书学习。

生活对她来说,就像系在她身上的那根绳,一头拴着生命,一头连着儿子。成为“蜘蛛人”之前,她从211大学毕业,曾在五星级酒店做财务主管,生活安稳体面。一切转折,发生在儿子出生后。

以下根据许俊云的讲述整理。

图、文、视频| 吕萌

剪辑| 沙子涵

编辑| 毛翊君

绳头与绳尾

小禹两岁的时候,我离婚了。一个人干过小时工,晚上去生鲜超市卖海鲜,一小时17块,三个小时也就几十块。

后来去工地干小工,给高空“蜘蛛人”递材料、拉警戒线、递工具,一天220块。一次老板问我:“你要不要放大绳?”打动我的,是600块工资。

当时正在34层的小区干活。老板和师傅们帮我绑好绳子,挂上安全带,扶我坐到吊板上。我一直盯着前面,不敢往下看。从来没接触过高空,脑袋一片空白。

后来老板才告诉我,别人学这个,都是从低层慢慢适应,在能承受的范围里一点点克服恐高。我第一次就从这么高下去。放绳对我来说很费力气,我提一点、松一点,慢慢往下送。那一趟下来,用了一个多小时。

第二天老板就带我去清洗外玻璃。第一次下绳身体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次真正干活,肌肉太紧张了,全身疼。身体控制不住地僵住了,不到20分钟我放弃了。在家躺了一个星期,老板又问我,还敢不敢干?

以我当时的状况,小孩脱不了手,没有办法出去找一份固定工作。想了很多,觉得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。

在防护墙上做下绳前准备。

在高空作业。

我结婚时没有自己的房子,一直租房住,离婚后带孩子回了娘家。以前我出去干活,我妈和我姐会帮忙照顾孩子。后来我妈脑梗,一侧偏瘫,不能动了,我姐有时候也要忙自己的事,我只能把小禹带在身边。

干我们这行,绳子、座板、工具都要带,东西很多。地方远一点,电瓶车就不好去,带着孩子更不方便。我买了一辆比亚迪元,九万八左右,是在我大姐名下。我跟她那借了4万,自己凑了2万,剩下的也是用她的名义贷的款。

每次干活前,我要把车停在高空能看见的地方,让小禹坐在副驾驶,给他买点零食,带一点玩具,再给他一个平板看动画片。

我吊在楼外面干活,心里一直惦记他。人在上面,眼睛会忍不住往下看,几分钟看一次。每次从楼顶下到楼下,时间都不一样。楼层低一点,十几分钟就能下来;有的活一趟可能要半个小时、四十分钟。只要能看一眼车,知道他还在里面,我心里就会踏实一点。

他知道我在上面干活,基本上不会哭闹,也不会吵着让我别干。但有时候会坐不住,下车到周边玩玩沙子、摆弄摆弄草。那时候4岁,我总担心他出事,从上面下来,一看车里没人,整个人就发慌,赶紧到处找。

时间久了,老板和物业知道我的情况,有时候会主动帮我带孩子。还有一些业主,看到我是一个女的,带着孩子干高空,也会让小禹在他们家里待一会儿。有次给一个私人业主做防水,对方帮我带着小禹,我能从窗户看到,她把自己孩子的玩具拿给小禹玩。那种时候,心里会安稳很多。

我一直觉得,身上那根绳子,一头连着高空里的命,一头连着下面的孩子。

检查空调百叶窗。

在高空作业,只要越过楼顶那道防护墙,人就交给了绳子。干活前,我都不着急下去,各环节的安全要一遍遍检查。人一旦下去了,就悬在半空。脚下是空的,身前是墙,能依靠的,只有那根绳子。

最重要的是绑绳结。系在楼顶的那头,要找楼顶承重梁、主体结构绑,能受力。主绳负责承重,副绳是紧急情况下防止坠落的。

学会这些基础,大部分时候,都是我一个人干。独自悬挂,要把绳子多绑几个结,能多绑就多绑,再把绳头往下放,一直放到楼底。坐到吊板上,身体的重量会让结越拉越紧,不容易被人解开——我干过很多小区,有些上楼顶晒衣服的人,以为这是晾晒的绳子,就会去解。

一层层检查外墙。

小禹会说话以后,总会在下面喊:“妈妈加油,妈妈加油。”隔得很远,他的声音传上来已经很小了,但我还是能隐隐约约听见。

有一次是夏天,天气特别热。他站在一楼底下往上看,双手举着,好像一直在对我说话。那一刻我觉得,在高空里不是一个人了。

带孩子在工地赶活儿。

他也会跟我提要求,说妈妈晚上给我买双鞋行不行。我就跟他说,先把今天的活干完,挣到钱了再说。他慢慢也有这种概念,知道挣钱了才能买东西。

有时他在工地上帮忙捡垃圾,比如做外墙保温掉下来的泡沫,还会帮我搬搬小凳子。我会给他一点“工资”,做完以后给几块钱。他就拿这个钱去买吃的,或者去剪头发。

有次为了赶完私人业主的活,我干到了晚上八九点。外面黑漆漆的,透过玻璃,我能看到里面的灯光,看到那个孩子坐在那里写作业。

我看着那盏灯,就会告诉自己,再坚持一下,我顺着这根绳子下去,生活就能往前走一点。

Spider-Woman

跟着我去工地的时候,小禹四岁,才刚学会走路。

他2016年出生,早产,在保温箱住了两三个月。后来回到家,又休克过。去省立医院看了很久,上过呼吸机,最后确诊为脑瘫,伴有发育迟缓。

从出生开始,他就一直在治疗、训练,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。练抬头,练运动,练了很久都看不到效果。四岁之前,整个人像个小肉球,没一点力气,得时刻抱着他。

我有好几年没法正常工作。我学的行政管理,后来自己考了会计证。从安徽大学毕业后,在合肥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财务部做财务主管,那份工作相对稳定,每天打卡、开会、按流程做事。后来时间全耗在医院和机构里,只能从酒店离职。

离婚那时,正是孩子最需要用钱的时候,一开始我找家里人借,但很快花完了。前夫就习惯性地问我怎么办,那种感觉让我很没有依靠。每天为生活琐事争吵,很窒息,精神状态已经撑不住了。后来我们基本没有联系,也没有抚养费。

出去买东西,看见别人家的小孩都好好的,心里落差很大。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,还是看不到希望。那时候我会觉得,活着是受罪,孩子活着也是受罪,好像一点光都没有。我甚至想过,还不如带着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。

康复老师和主任看出来我不太对劲,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,聊了很久。家里人也一直帮衬我,我才慢慢好了一点。

下绳前,将易磨损的地方垫上防磨布。

第一次决定尝试从34层下绳时,我心里想的是,人生都过成这样了,人家能下去,我为什么不能?

做这行,身边基本是男工人。我一个女的,一个妈妈,来干高空,质疑声一直都有。有老板直接说,女的不能干活。也有人说我是跟着别的师傅来混一天工钱的。挺打击自尊心的。

工地上什么人都有,还会带着别的意图,“你一个女人这么辛苦干什么,找个男人不行吗?”我以前不爱说话,戴着眼镜,看着柔柔弱弱的。后来我直接说:“如果你有200万,能把我儿子养大,能照顾好他,也可以。”这句话说出去,很多问题就解决了。

扣紧安全锁。

在高空修复外墙。

高空的活,种类很多。容易上手的是刷防水、外墙保温、刷漆;比较难的,像装水管、装玻璃、做玻璃划痕修复。女性做起来,和男师傅最大的区别,还是力气。比如搬东西、拖材料,他们会更轻松。下绳的速度、干活的节奏,其实没有太大区别。

力气不够,就只能从技巧上想办法。比如借助工具、滑轮,或者换一种更省力的方式。只要有不一样的活,我就跟在后面学。像玻璃划痕修复,很多师傅不会的活我也会;装排水管这种力气活,我也干。

搬运干活需要的防水材料。

楼下休息时,看着还没处理完的楼面。

干这一行久了,会遇到很多情况。一次在住宅楼34层,下到一半突然起风下暴雨,主绳和副绳缠到一起。我被风吹得来回摆,手紧拽绳子,找个窗边支撑点踩着,慢慢把绳子分开。在上面待了20多分钟,下来时从头到脚淋湿。

夏天干活也很难。在商场五六层,太阳晒得外墙铝板可能有60度。我干着干着感觉不对,眼睛看东西发黄,像要中暑,赶紧往下。一楼有个肯德基,我就坐进去了,服务员还给我送了杯冰柠檬水。缓了一会儿,后面还是继续干。那次挺吓人,如果是在30多层,可能根本来不及下来。

也有人为危险。有回给高层小区做外墙修复,到19层时,业主开窗户不让我干了,说要修得一模一样,儿子过两天结婚,还让我签保证书。我吊在她家那,只能客气地说,我先尽量修,不满意你再找项目经理,我没权力签。她不同意,从厕所拿喷水龙头对着我喷,说别干了。水喷到我脸上、头上。我很生气,但也没办法。

还有一次绳子被剪。是在一个老旧小区做修复。物业叫我们去干活,我从18楼一层一层往下干,主绳剩余的部分垂下去,经过9楼一位老太太的窗户。她和物业有矛盾,把情绪转移过来,先是不让施工,后来直接把主绳剪了。

我在上面突然感觉手里的绳子变轻了,往下一看,才发现这情况,后来同事紧急帮忙做了换绳处理。如果当时没有察觉,继续往下走,到9楼附近就可能出事。我们报了警,她家属过来也只是道了歉。

向下看楼底的情况。

不想干的时候,就会想到小禹。我们两个是在互相支撑。他时不时会给我一些惊喜,我也想给他做个榜样。

比如干完活,我带他到楼顶天台收绳子。我先拉一部分,拉到还剩三四层时,知道是他力气能承受的重量,就让他拉,等于一次康复训练。他快没劲了,我就想让他看到,妈妈都可以做到,你是不是也应该坚持。

刚开始他穿矫正鞋学走路,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。后来带他在工地这样爬楼梯、拉绳子,天天练。我觉得这个控制能力,跟我在高空控制身体有点像。我也是从慢慢下去、摇摇晃晃,到后来一点点学会控制身体,把活做好。

以前小禹话很少,只能一个字、两个字地说。我在平板上给他下载益智视频,有拼音、识字、英文、写字。幼儿园不愿意接纳他,基本就是靠这些自己慢慢学。

有一天在车上,他突然问我:“妈妈,你是高空维修工吗?”我特别惊讶,问他跟谁学的,他只笑。后来他还会说“油漆工”“架子工”“塔吊”。可能是刷视频看到的,也可能是听别人讲话记下来的。

后来我发现,他对英文很敏感。问一些简单的动物、水果,他基本都知道。有一次他说:“妈妈,你是超人,是蜘蛛侠。”一开始他说的是Spider-Man,朋友纠正了一次,告诉他,是Spider-Woman。

“松绑”

小禹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很多遍,有时练上千遍。你得陪着他,一遍遍教。从刷牙、上厕所这些最基本的生活技能,到跟别人打招呼、问好,都是这样一点点学出来的。

我也会教他做家务。比如蛋炒饭,还有烧土豆烧肉。切菜、洗菜、炒菜,一直到端上桌,我都记录过。他吃的时候会说:“我自己烧的真好吃。”

他算是脑瘫孩子里康复得比较好的,看到这些,我心里就很有动力。

2024年,我想让他进正常小学试一试。一开始校长很惊讶,也有点抵触,想劝退但不好直说。我把小禹的病历和这些年康复的情况都讲了一遍,说可以先陪读一段时间,后来学校同意了。

他们班在一楼,我一开始坐在教室门外,远远地观察他。刚入学的时候,他坐不住,偶尔会跑出来。我就坐进了教室,和他同桌,在最后一排。他上课不会说话,听不进去就自己画画,我用眼神提醒他好好听课。

像他这种孩子,有时候也一根筋。那个劲上来了,你怎么讲都不听,别人都在认真写,他不愿意写;老师讲的内容,他也听不进去,我就会着急。还有时候,我跟他说过很多遍,放学回家要先写作业。结果他还是看平板,那一瞬间火就上来了。

他小一点的时候,我也有过很崩溃的时候。那会儿他还没康复得那么好,走路各方面都不稳定,我整个人也很累。有些事情,康复老师说他明明可以做到,可是一见到我,他就表现得不行,什么都要依赖我。我就会觉得,他是不是在偷懒。

气急了我会说,“你不是会吗?你怎么又装不会?你不能一辈子靠我,我也有老的时候,万一哪天我不能动了,你怎么办?”事后想想,又会难受。

带孩子去医院做复健。

在家里陪孩子写作业。

班主任是个毕业不久的年轻老师。我像小助理一样,在老师忙时帮忙维持秩序,哄哄小朋友,教他们叠手工。陪读了将近一年,经济上受影响,没法正常上班,心里很焦虑。

他到二年级,基本适应了学校的环境,我才慢慢放手。一开始没让他在学校吃饭,怕给老师添麻烦,也影响学校对他的印象。当时我的时间被切得很碎,跟打仗一样。早上先送他去学校,再赶去干活;中午回来接他吃饭,下午再送去学校,晚上还要接回来。

最麻烦的是中午。他11点20多分放学,10点半一到,我心里就开始慌,满脑子都是孩子快放学了,怕没人接他。有时候中午赶活儿,我先把他接出来,送到我妈那,等大姐来烧饭给他吃。

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,我到处打电话,先拜托大姐,大姐没时间,就再找二姐。那种时候心里特别乱。

他现在十岁了。第一次自己独立进校门时,我坐在车里看着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他放学回来,他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。班里有一个“小青龙加分”,鼓励学生的表现。他每天要跟我讲自己的分数,开始在意老师的评价。学习态度还可以,但发现自己慢,觉得比不过别人,心里也会着急。

现在墙上挂了三个奖状,两张是康复机构合班发的,还有一张是学校老师给他的一个成长进步奖。

小禹在家里玩橡皮泥。

小禹捏的橡皮泥玩偶。

现在他的康复课只剩周末两天,我的时间也多了,可以全天干活。我做蜘蛛人也8年了,合肥这一行的人基本都知道我。有的老板会给我派活,我也会带人接活。

我不太挑活儿。难度大的活儿,给的钱会高一些。一次,去平安大厦检查擦窗机,大厦有200米高,我跟着擦窗机的绳子一起往下。刚听到这个活儿的时候,我也吓了一跳。但老板说,跳一次给1500块钱,我就想试一试。

以前我从来没下过那么高的楼。去之前,我还在同行群里说,今天要下200米。有人劝我别挣这个钱,危险。那种高度,哪怕只是微风,绳子也会被吹得嗡嗡响。人坐在吊板上,绳子一震,心里也跟着紧一下。

那天就下了一趟,活儿干得很快,一个小时结束。回来以后,我还发了个视频,同行们都不太信。我正常干一天点工是600块,好的时候,一个月能赚一万多。

这两年地产行业不景气,我们的活儿也少了不少。活少了,价格就被压。以前有些老板认你这个人,价格报高一点,也愿意接受。现在有的师傅450、500一天也干,大环境不好,老板肯定愿意找价格低的人。

风险却一点都不会少。去年同行里有4个人出事,其中两个我认识,有一个还一起干过活,微信上也常联系。那次他是自己干,没太注意,在七楼干活时,主绳断了,副绳又没放到底,止坠器没有缓冲,人一下就摔了下去。

帮工友查看楼下情况。

干蜘蛛人这些年,我的生活就像身上那根绳子,一直绷得很紧。一些职业病慢慢来了。现在我腰肌劳损,肩周也不好,有时候碰上阴雨天,这些地方就会疼。

我可能过两年会考虑转行,把视野放宽一点,去自己干点小生意。但眼下还不能完全停下来。

前不久,我又挑战了一次自己,去合肥万达银座做防水。那栋楼大概有220米高,站在楼顶往下看,感觉很不一样。下面的车、人、楼都变得很小。干活的时候起了大雾,整个人像坐在云里,周围白茫茫的,只听见风从身边过去。等雾慢慢散开,又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我希望有一天,自己不要再被那根绳子绑着,也不要再被生活一直拽着。等小禹真的能独立一点,能自己走自己的路,那根“绳子”,也就不用一直绷得那么紧了。

在绳子上作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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